1. 七岁这年，成芊月成了小学生。同桌王笑笑蹭了蹭她的胳膊："你知道吗？我今天一个人睡自己房间。妈妈说我上小学了，长大了！"

2. 她等不及了，一溜烟闯进姨姨的房间。

3. 也不必时时拿自己跟他人比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，总有人比你更优秀。哪怕你在某一方面做到顶尖，其他方面总有人能比你强。只要超越过去的自我，就是进步。

4. "行啦行啦，小孩子长身体，想吃就吃吧。"平日里窝囊寡言的姨夫，来了这么一句。

5. 她分明活在世间，参与了自己每一个阶段的成长。每年生日，成芊月都跟别的孩子一样有生日礼物，甚至有别人没有的：精神上的交流。

6. "都被这杂种吃了，咱闺女吃什么？看她那一身膘，再看我们家圆圆瘦得呦！"姨姨把筷子当啷一摔，见半天没人应她，翻个白眼，又抓起筷子继续吃。

7. 成芊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，这一点在她三岁那年有了认知。放学后，启程幼儿园小班的孩子们雀儿一样叽叽喳喳。"小朋友们坐坐好，等家长接。谁坐得最端正，奖励一朵小红花哦。"一个穿深棕色呢子褂的高个女人，蹬着高跟鞋"嗒嗒嗒"地进来了。她俯下身，一把抱起睡着了的莉莉，手轻轻抚摸她的背。莉莉揉了揉眼睛，迷糊了几秒钟，大声哭了。

8. 每一步，都走得问心无愧。妈妈的精神和她的生命早已融为一体，不灭不散。

9. 只是，今天特殊。十八岁生日，她将收到妈妈的最后一封信和礼物。下晚自习后，骑着车便一路风驰电掣回去。

10. ……

11. 姨姨再后悔，话也收不回了，索性一五一十道出了真相。

12. "现在你还小，不太理解信里讲的什么。等你上学，识字了，自己就可以读了。"把信叠好，重新装入信封后，姥姥慈爱地看着懵懂的幼童。

13. 姥姥还在世的时候，不断重复一句话："芊月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……"

14. 这年九月五日，姨夫出差了，没人念信。第二天一早，成芊月走进办公室，把信、书和语文作业一同交给苏老师。

15. 每每此时，她都眨着眼睛望向远方，似懂非懂。故而，听到老师的问句时，她像是在回答，又像是孩童无意识地自言自语："我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……"

16. 成芊月一头是汗，虚弱地笑了下。消息传来，她的丈夫眼泪都激动得流了出来，站在产房外把手搓来搓去，把脚跺来跺去。

17. "我妈妈每年都给我送一个礼物和一封信，今年我上学了，就能自己看懂信了。"她敏感捕捉到同伴的不屑，心底里脆弱的部分被针扎了下，却依然语调平缓地说出了这句话。

18. 成芊月站沙发上，手扶桌子，用勺子装了个大块的红烧肉。姨姨眼睛瞟到了，一把拽过勺子："吃吃吃！就知道吃，馋嘴的东西！"

19. "芊月，恭喜你成了大人。关于我的一切，也许你早听了姥姥或者其他亲人说起。一个孩子，她总该疑惑，为何对自己的妈妈只见其字，不见其人。

20. "你他妈中邪啦？有病啊？不就是想知道你妈啥时写的吗？告诉你，你妈早死了！你一出生没几个月她就死了，这些是她在怀你时写的！她癌症，你懂吗？你是剖腹产下来的！"

21. 写着写着，她便搁下笔，用手比划着：七岁，个头该到我胸前了吧？十三岁，该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？

22. "你骗人……我妈妈没死，姨姨你刚才说的是气话……"像是浑身没了骨，成芊月瘫在地上软成一团，两手抱紧自己。眼泪跟断线珠子似滴下来，哭腔逐渐伤心到让人不忍卒听。粗神经的圆圆也心酸了，眼泪盈眶。

23. "我跟你睡时，没见你反应这么大啊。"

24. 愿我的宝贝一生顺遂，一生幸福。"

25. 高中后的成芊月，比之以往开朗了很多。能和群体打成一片，只是也有些时候，突然就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思考心事。朋友们习惯了她阴晴不定的性格，并不多介意。

26. 王笑笑看她总是面无反应，心中不悦，把手腕伸到她眼前，左晃晃，右晃晃："这个米老鼠手表看到了吗？是我妈带我去香港迪士尼乐园买的！"

27. 婚后，成仁得知覃芬曾经和一个酒吧老板"好过"。从那以后，便对她拳打脚踢。

28. 姨姨在身后看着："啧啧，芊月眨眼那么大喽。这条裙子我家圆圆穿了更好看，她瘦，你都胖到一百斤了。"

29. 在学校里，我数学好，语文阅读理解总是跟标准答案相偏差，作文也总憋不出字来。总有女生看我好欺负，变本加厉占我的好处。上次我前桌的英语周报褶皱了，她二话不说就把我的抢过去，好霸道是不是？

30. "你骗人，我妈妈没死！她每年都给我寄信，每年都寄！"她大幅度摇着头，无泪也无表情。

31. 读到这里，原本嗑瓜子、唠家常的办公室静了下来。成芊月看到，苏老师的眼睛使劲眨了下，而后用一种很有深意的目光看着她。

32. 成芊月回床躺下，平静睡去。她对死亡没有概念，从来不觉得妈妈已死去。

33. "芊月回来啦，我给你把南瓜粥热一热，当夜宵喝。你圆圆姐最近在大学里当上学生会主席了，这孩子从小沉稳……"姨姨沉浸在身为母亲的自豪里："对喽，你妈送的礼物放你屋里了，快去瞧瞧。好家伙，差点给忘了。"

34. 这一嗓门，带了沙哑和哭腔。她一屁股坐地上，嚎啕大哭，直哭到没了力气。哭嚎变成了抽噎，她把头深埋在膝盖里。

35. "她什么时候写的信？我想知道！"

36. 你要和他上山看一场日落，和他去海边看海鸥飞翔，或是在四月看一场樱花雨。你要对他坦诚而纯粹，不可有欺骗或功利之心。

37. 一阵沉默后，姨姨换了个平缓的语气："芊月，你妈今年给你的那个小皮球怪好的，你姐姐很喜欢玩，就先放她屋里吧。"

38. "姨姨，我妈妈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？"

39. "日你妈！闭嘴！"成仁再没理哭得梨花带雨的覃芬，摔门而去，这一去就再没回来。

40. 寄人篱下的孩子，总会察言观色，也总会掩藏自己的内心。最脆弱，也最强大。

41. 苏老师和对面崔老师了然地对视一眼，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，都觉得这是个留守儿童。

42. 成芊月没理她，悄悄地挺胸收腹。姨姨走后， 她一溜烟把信拆开。

43. "芊月，你上幼儿园了，是个大孩子了。要懂得谦让，懂得分享，懂得感恩……但是如果有人欺负你，也要懂得反抗……你的样子一定很漂亮，如果你眉眼像爸爸，肤色像我……"成芊月在姨夫的朗读声中，打起了盹。

44. 她边写信，边琢磨这个年龄的孩子喜欢什么东西，出门购置了不同的礼物。想象孩子拆开礼物时的表情，她简直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
45. 成芊月眼里有了光，刚要触碰时，王笑笑便猛地抽回手："很贵的，你别给碰脏了。对了，你妈妈有没有送给你什么啊？"

46. 都搞定后，她把所有礼物和信都交到闺蜜桂芳手中。告诉她，每年九月五日寄到某处。

47. 她转过头，望着熟睡中的婴孩，轻柔抚摸着小包被，目光的温和驱散了世间所有不幸。

48. "妈妈，别嫌弃我写字丑，我再练十年都赶不上你的！你给的《小王子》，我看过好多遍呢。妈妈，小王子一天看四十四次日落，他会不会很孤独？

49. 天天摆素菜的餐桌上，如今摆着四菜一汤：红烧肉、香菇青菜、土豆牛肉、西红柿炒鸡蛋，榨菜肉丝汤。

50. 医院产房里，护士抱着女婴来到她身边："恭喜，是个女婴。这小姑娘一出生就这么好看。真难得，一般婴儿出生都很丑的。"

51. 你尽管享受自己的小学生活，好好学习，以善待人。我始终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看着你成长，在你得意时，在你失意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