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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书号 2026-02-07 07:48 0
在浩瀚的宇宙中,一颗名为“星河”的星球,静静地诉说着它的古老传说。岁月如歌,岁月如梦,而那传说,仿佛是星河最温柔的呢喃,穿越时空,飘向远方。
1. 现在的大了,专指白事的组织者。
2. 于家堡这么多去世的老人,我为什么偏偏要说虾皮儿妈呢?主要原因是虾皮儿妈死的那天赶巧了,正好是我爸和我妈结婚的大喜日子。也就是每年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虾皮儿妈的忌日。
3. 昨天下午我看见三喜子又跟着他爸去办白事了,简直就是一个小大了!他爸给死人穿衣服,你说说,他才多大也跟着扶着胳膊抱着脑袋的,多吓人啊!一个妈妈说。
4. 虾皮儿和他爸傻了一样,半天不知道我爸说的葛叔葛婶到底说的是谁?两个人想的时候,我妈在一边儿急了眼,大声对着虾皮儿说:就是你妈!。我爸也不再说话,把虾皮儿妈掀起的头皮用手盖好,再用刚刚脱下的蓝布褂子把整个脑袋包住,两只袖子在虾皮儿妈脖子的位置系好,然后蹲下对虾皮儿说:快!把你妈放我后背上!虾皮儿立刻哭出声地说:不用!我来吧,我是儿子……我爸也急了:别磨磨蹭蹭的了,我是大了!也是葛婶的儿子!快点放我背上!
5. 虽然虾皮儿妈人也很瘦,但虾皮儿哭着根本使不上劲,最后还是我妈和虾皮儿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,把虾皮儿妈放了上去。我爸又让我妈把地上都是血的雨衣拿起来盖好,才一步步走回虾皮儿家。我妈和虾皮儿走在我爸旁边,虾皮儿他爸拎着蓝白条的篮子走在最后。
6. 虾皮儿拿着馒头就往外跑,跑出胡同口,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躺在铁道边上,旁边有一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篮子,那是他们家的蓝白条的篮子,整个胡同只有他们家才有,那是虾皮儿妈自己编的。等他跑近了围观的人们都自动闪开,虾皮儿妈头的周围一片血,因为下雨血显得特别淡,但又顺着雨水流成一条一条的,流向低处的马路。虾皮儿和我爸后来说: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,用右手悄悄掐左手,一点也不疼,我就对自己说,我就知道这是个梦!所以当时我一滴眼泪也没掉。
7. 我记得,妈和我说的那天,她正在洗衣服,说到这里洗着衣服的手突然停住,整个人好像被回忆点了穴位一样,一动不动。过了一分多钟才说:我们往回走的时候,雨倒是小了很多,很快你爸后背白色的衬衣就变成了一片血红色……
8. 我妈知道我爸嘴疼心情不好要少说话,拉着我爸的胳膊在两个屋子里走了一圈才说:你看看!这满屋子哪有一块镜子?如果你觉得这两块也算镜子的话……我妈说完,用手指了指虾皮儿他爸厚厚的眼镜片。
9. 虾皮儿冲进屋子来的时候,我爸和我妈正在夫妻对拜,刚鞠第二个躬,虾皮儿把门撞开,屋子里的主婚人看是虾皮儿,高兴地大声说:虾皮儿来得正好!来得好不如来得巧,来!按住新郎官的头,你看!角度不到位啊!
10. 我爸就是个大了,他到底办了多少白事,谁也说不清,有些白事不是记,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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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 我妈说结婚的前一天夜里,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,到了第二天结婚的日子,胡同里的积雨都没过脚脖子,可大雨还在一个劲儿地下。我妈把大红缎子做的新衣服脱下来,换上旧的,坐在床上等接亲的人上门,等到11点多也没有人来,我姥姥有点着急地说:怎么还不来?结婚这么大的日子!我看三喜子就是个肉蛋子儿(性子慢的意思)一个!我妈因为紧张兴奋,脸变成红黑的闪着光,笑着说:妈!他就那脾气!您以前不是说那叫‘稳重’嘛?这么大的雨,也没有两步,我看啊……咱们别等着接亲的啦,我自己走过去就算了!接着喊我老姨:把咱爸的大雨鞋给姐拿过来!
13. 我爸说:你妈现在胆子大,都是结婚的时候我带出来的,师傅带徒弟其实都有个过程,我想着慢慢锻炼你妈的,谁知道你妈运气好,结婚当天就遇到了虾皮儿妈被火车撞了。不过你妈还真行,不仅没有吓哭还一直在旁边看着。
14. 三喜子!我……我妈被火车……撞死啦!虾皮儿冲过去死死抱住我爸,大哭着说,你快去铁道边!看看怎么办呀!
15. 虾皮儿他们买寿衣回来,一件一件打开给我爸看,我爸不用看也知道,他们被卖寿衣的人忽悠了。虾皮儿说:人家卖寿衣的人说了,我妈这叫暴死,必须要多穿衣服,所以买了11件的一套。虽然贵是贵了点,人家卖寿衣的人说了,人死得太惨,也就花点钱解解心疼!人家卖寿衣的人说啦……
16. 出了于家堡胡同,过一条窄马路,就是一条铁道,过了铁道再过一条马路,走2分钟就是副食店。当时的副食店里就是现在的超市,但只卖生活必须品,卖肉卖菜和油盐酱醋,不卖海鲜水果糖果。
17. 所以我就写了这些,等你看完了,可能会觉得白事也好,生死也罢,和吃饭睡觉一样,就是件平常不能再平常的事儿。
18. 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哭,我爸没有想到只说了一句话,让虾皮儿爸勾起了伤心,可这被褥必须要丢在房顶上,这也是白事几十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传下来的,我爸的嘴更疼了:您老不知道,把葛婶被褥放在房顶上是有说法的,意思是告诉去世的人,要去天上,不要下地狱的意思,还有人说这样做是告诉去世的人,赶紧去投胎过好日子去,不要留恋这里……都怪我没有和您解释清楚,要不,要不等出殡以后,被褥我给您拿下来,您还自己留着?
19. 我妈只说了一句话:嫁鸡随鸡!我看看能帮你点什么……
20. 虾皮儿最后记不清是警察先来还是他爸先来的,警察说的什么,他也记不清,只听见他爸对着他大喊:去!赶紧去找三喜子!
21. 第一针儿下手最难,我妈在旁边一直捂着嘴,我爸后来回忆的时候对我语重心长地说:人啊!活着的时候都人五人六的,都是个人,可一旦死了,人就是肉,三天以后连肉都没有,只剩下骨灰,只剩下灰儿啦!我觉得他这样说有点悲观,典型的悲观主义,但为了让他继续给我讲下去,我违心地说:然后呢?虾皮儿呢?
22. 我爸还没有说完,虾皮儿爸急了眼:干嘛?人刚死,就要收拾铺盖?虾皮儿他妈跟我在一个炕上睡了一辈子,她刚死,就要她卷铺盖走人,这样做,我不成畜生一样的人了嘛?
23. 虾皮儿哥脾气烈,突然狠狠打自己的脸说:大了!我知道错啦!你该怎么弄就这么弄,我再不多说一句话!我爸用手挡住,着急地说:别!大哥别这样,我理解你的心情,我想你们是误会了,我找你们过来也不是我记仇,是想着和你们商量,看看怎么办?如果你们听我的,我的意见是用纱布和木板固定好!现在人已经去世,骨头断了也不可能结上。我做大了,整理遗体时的原则是:只要去世的人看起来和活着睡觉的时候一样就行……你们看行不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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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. 邻居越来越多,可寿衣一直也没有买回来。我爸对虾皮儿嫂子说:你也不要哭了,看看家里有报纸什么的,给我找点,我把家里的镜子糊上。
26. 每个妈妈都重重点头的时候,只有虾皮儿妈笑呵呵地说:瞧你们说的,都是孩子,知道什么生啊死啊的,我看三喜这孩子挺好,知道他爹做大了不容易,能帮把手就帮把手。所以以后妈妈们再说三喜子不好的话儿,就不同着虾皮儿妈说了,只是孩子们也都不和虾皮儿一起玩。这是我妈告诉我的,因为年轻妈妈们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姥姥也在其中跟着一个劲地点头,我妈坐在小板凳上也学着姥姥点头。
27. 我妈自己默默走进婆婆家屋子的时候,虾皮儿妈当时还没有死,11点多的时候,她正提着篮子去于家堡副食店去买菜。平时她都是9点多去,但因为那天一直下雨,虾皮儿妈就想等等,等雨停了再去,可这雨等到11点多还是越下越大。那天是星期天,按照习惯星期天,虾皮儿爸中午要喝上二两酒,然后好好睡一觉。虾皮儿爸是于家堡小学的数学老师,是个戴啤酒瓶眼镜片高度近视的男人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老师的原因,出门买东西这样的事情,他从来不去。
28. 我妈突然有点委屈,想大哭一场,一看我爸看了她一眼,吃惊了只一眼的功夫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你来啦!就又低着头继续淘水。我妈把眼睛里的眼泪生生又给憋回去,一想:来都来啦!还是进屋吧……她伸出两只手抹了抹雨衣上的泥,又大口吸了一口气,默默走进屋里。
29. 可事实不是这样,我爸被打了第一拳头以后,就本能地躲闪。我妈在旁边不乐意了,心想着:我们帮着办白事,不要钱还挨打?一眼看到床边上放着刚刚给虾皮儿妈洗头发的一盆血水,端起来对准虾皮儿哥就泼了过去,从此我妈被冠名了一个有魄力的外号泼妇……
30. 我妈说:洗洗头?你爸说得倒是轻巧,等我把水端来,你爸把虾皮儿妈包在头上的褂子一拿走,我是捂着嘴没有喊出声儿啊,还洗头?头皮连着头发和头就连着一点,把我吓得好些日子一到晚上睡觉闭上眼,就是虾皮儿妈的头和头皮。那是真吓人呀……
31. 据我妈说:那把你爸神气的,最后虾皮儿妈的腿固定用了一整条床单,前前后后绑得结结实实,最后穿好,真跟你爸说的那样,就跟睡着了一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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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. 我记得找个问题我小时候也总有人问我。虾皮儿大爷看了我爸一会儿,恍然大悟地说:我认识你!你不就是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嘛!然后虾皮儿大爷就跟小孩儿一样,撒娇地说:给我来一套煎饼果子!两个鸡蛋的!好好做,我留着给我妈吃!
34. 虾皮儿大名叫葛家苗,因为人长得太瘦太干巴和一只晒干的虾皮儿一样,人们就送了虾皮儿这个外号,小孩儿不在乎,觉得叫什么都行,虾皮儿的妈妈,大家也就习惯叫她虾皮儿妈,就连虾皮儿妈自己,有时也会说:我虾皮儿妈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?
35. 我能想象出如果没有大了,死这件小事,一定会让很多的死者家属无从下手不知所措甚至是惊慌失措,这都是人之常情。都活得好好的,谁也不会没事儿吃饱了撑的或闲得难受琢磨着:如果明天我们家谁谁谁死了,我该怎么办?一般人不小心说错这样的话,都要马上对着地,不停地吐唾沫并像念经一样快速地说:呸呸呸!好的灵坏的不灵!仿佛不这样,很快就要大难临头。如果谁家真的不幸遇到白事,就是哭!你问他:别哭了,接下来的白事怎么办啊?那人保准给你一个答案:找大了!这就好像人生病了一定要去医院找大夫是一个道理,还真别说,大夫(代夫)和大了(搭燎),简直就是一对亲哥俩,一个是救死扶伤,一个是救死如救火。